张怡微:小说以前小说以后
发布日期:2019-11-30 18:29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阅读:

  我给这部分小说命名为“机器与世情”。主要想找一些故事讨论新世代人与机器的关系,疾病医疗与机器的关系,人的情感与机器。

  我不是批评家,冒然谈论批评是很冒险的,只能谈谈自己。我们这一代的写作者,较前辈们受到了更完整的教育,这是我们的幸运。我的求学之路是相对顺利的,考试本身也是历练。如本科我没有考上中文系,于是去了哲学系。考研考上了中文系,当时复旦还没有“创意写作”,我读的是“文学写作”方向,指导教授是王宏图。这个专业的设置是学术型硕士,毕业时除了创作之外,按例必要交一篇研究论文。我写了石黑一雄的小说评论,一方面是因为石黑一雄和创意写作确实有些关联,尽管后来他并不那么认可。另一方面仅仅是因为他的书少。至于2017年他获得诺奖,是2012年的我从没有想到过的。

  后来有次在台北和马悦然先生及陈文芬女士吃饭,马悦然先生听说我研究过石黑一雄十分惊讶,是他的惊讶令我惊讶。到了博士阶段,我们学校只有一位教授指导小说,她做的是明清小说续书研究。这是一个非常冷门的学科,同时她给研究生开设《西游记》课程,我就跟随她研究《西游记》,博士论文写的是明末清初《西游记》的三本续书,《西游补》《后西游记》《续西游记》。这当中没有太多选择的空间,十分偶然。如果她开的是《水浒传》研究,也许我后来就去研究《荡寇志》《水浒后传》了……在这一方面,我的性格是比较随遇而安的。也因为这种随遇而安,后来获得了许多命运的恩赐。

  我毕业的时候,博导问我,你以后还会继续研究这个吗?我说,可能不会吧。然后她说,你要记得,离开学校以后,社会就要你奉献自己了。你会发现你认认真真做的事,一般来说没什么人会关心的,这很正常,你不要害怕,没什么的。续书研究在文学史研究中是极其支线的,申请不到钱、也没什么成就感可言。我当时以为我理解到老师的嘱托和鼓励,虽然有点难过。

  我没有想到,后来我有机会开设《西游记》导读课程,会有160个人来选修,也没有想到,毕业后三年,我没有如自己想象的完全脱离这个偏门的研究,而是因缘际会地发现,明清续书为什么不是中国的“创意写作”呢?这并不是完全没有依据的。事实上,许多从事古典文学研究的专家,都曾无意间提到过“创意写作”,例如哥伦比亚大学的商伟教授在《复式小说的构成》就曾讨论到《水浒传》与《金瓶梅词话》结构中“what if”(虚拟叙述)的可能性,叶嘉莹教授在《当爱情变成了历史》一文中,也曾提到“创意写作”……三年以来,我努力把曾经的研究和现在的学科结合在一起,写了一些很没自信的文章,发表居然很顺利,讲座也颇受欢迎。这也给了我一些信心。

  我是个青年教师,科研之外的重要工作就是写作教育。一开始是极其困难的,因为写作教育本身带有“刻板印象”,但“刻板印象”不过只是“印象”。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王安忆教授在我这个年纪,就已对小说文体有了非常全面的认识。更令我意外的是,王老师对于现代散文文体的理解也是非常深刻的。以至于我的散文写作实践课程最基础的阅读文献就是她发表于1995年的《王安忆选今人散文》的序言《情感的生命》。这并非因为她是我的老师,而是二十多年来,我确实没有找到更好的“标准”。

  三年以来,我逐渐发现了乐趣,这种乐趣来自于“理性”的训练。我们的外部社会对女性是没有高度理性的要求的,文学艺术在这方面对女作家则更为宽容。但教育的本质是重复和传递,生产知识的过程是一种很好的训练,我不得不将我早已理解、但并不足以表达的内容整理成可被传递的知识。

  在讲弗洛姆《爱的艺术》的过程中,有一段话很有意思,“学会任何艺术的一个条件,是对掌握这门艺术的高度关心(supreme concern)。如果说,艺术不是具有高度重要性的某种东西的话,学徒们永远学不会它。充其量,他只不过会成为一个不错的艺术爱好者罢了……一个人在着手一门艺术以前,就必须学会许多其它的,并且常常看起来很不连贯的事情。”我的本科导师汪行福教授是做法兰克福学派研究的,没想到时隔多年,我成为了弗洛姆笔下那种学会“常常看起来很不连贯的事情”的受益者。

  图 / 《细民盛宴》,人民文学出版社、《樱桃青衣》,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

  “在求学之路上,我们多少会受到理论的影响,这种理论未必是文学内的,也可能来自于社会学、人类学已经探照到,却没有来得及命名的部分。”

  我不是个一流的小说写作者,但对文学问题很有兴趣。《细民盛宴》可看做我早期小说的总纲,那以后才算轻装上阵。到了《樱桃青衣》,渐渐有了一些想法,这个想法就是“家族试验”,也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如何以家庭的方式生活在一起的故事,包括失独、过房、离异等等。骆以军曾给我写过一篇评论,名字很好,叫《那么大的离散,那么小的团圆》。工作以后,我正在写的另一部分故事,目前发了五、六篇,算是真正先有想法,再去找故事的过程,我给这部分小说命名为“机器与世情”,写过一篇构想的讲述发表于今年2月的《文艺争鸣》。主要想找一些故事讨论新世代人与机器的关系,疾病医疗与机器的关系,人的情感与机器(如手机)的关系。我对社科兴趣挺大,算是业余爱好,经济拮据的时候,也曾写过不少跨界专栏。这让我想到,在求学之路上,我们多少会受到理论的影响,这种理论未必是文学内的,也可能来自于社会学、人类学已经探照到,却没有来得及命名的部分。那些滋养润物无声,很多年后回顾,才发现到影响的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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